Jan 28, 2011

这些年,我告别的人事物-08

之阿公

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,是在六年级那一年。
任性的阿公,大概是在周公的棋局里流连忘返,某天清晨,一睡不醒。
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很错谔,虽然阿公动过心脏手术,可是临死前的那段时间,他的健康并无大碍。
换句话说,阿公走得突然而安祥,没有痛苦。
我想,这对年届古稀的他来说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妈妈说,一个人生命结束以前,如果有能力自己吃饭更衣,生活起居不假他人之手,是一种福分。
阿公是一个有福分的人。
阿嬷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
我跟阿公的祖孙缘,其实是很薄的。
同一屋檐下朝夕共处的十多年,我们的交流只限于晨起,我唤他一声"阿公",他应我一声"嗯“。
甚至连一席单独对话的时间都没有。
阿公很喜欢挖苦弟弟妹妹,我每次只是陪笑。
堂哥堂姐难得回老家,,常常会把阿公围成一个圆心,要阿公讲故事。千里迢迢从中国来马打拼、日战、和阿嬷共结连理的心路历程,我都听过。
只有在那个时候,给我印象很深沉的阿公,是健谈、神采飞扬的。

我记得阿公很喜欢喝冰水。
家人为了他的健康着想,阿公在世的时候,不得已让饮料在老家的冰箱绝迹。
有一次,聪明的阿公把鲜橙放在结冰格,被阿嬷发现。
于是,阿公的诡计成了我们几个小孩子的盘中餐。
我不得不佩服阿公的智慧。
因为结成冰的鲜橙,真的别有一番风味。

自此,我连吃葡萄的习惯都改变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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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阿嬷

死神第一次带走我身边人的时候,没有任何预兆。
第二和第三次,我听见叩门声响。

大舅和阿嬷,都是病逝的。
大舅患上淋巴癌,癌细胞扩散,不治身亡。
医院打来,外婆放下电话,老泪横纵的那一幕,历历如昨。

大舅去世后不久,阿嬷也在我中二那年撒手人寰。
阿嬷是被老朋友带走的,她的肝一直不好。
后来长了肿瘤,病情加剧。临终前几个月,都在病床上渡过。
那个时候,我晚上做完功课,都会到房里看看她。
佛堂的佛友每天不改风雨来替阿嬷诵经。
阿嬷房里的佛歌没有停播过,也许宗教的力量,可以减却她对抗病魔所承受的痛苦。
子女和媳妇,轮流守在阿嬷床边。
老家的气氛凝重。
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然后有一天,我从学校回来,看见家里搭起了深色的帐篷。

很多年前,大雨夜。
妈妈骑摩托车外出尚未返家,我们有些着急地守在家门前。
阿嬷忽然把我拥进怀里,说:"这样比较暖"。
这个拥抱,是我会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

我时常会想起当时,阿嬷暖意的笑颜。
在没有阿嬷的岁月里,时常像现在这样想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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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老家

阿公阿嬷离开以后,我慢慢体会到,什么叫树倒猢狲散。
遗产风波持续增温,手足之情好像是傻瓜才会坚持的东西。
兄弟姐妹众多,没有一个置身事外。
money is the root of evil,一点都没说错。

我无能为力去改变什么。
我唯一可以做的,只是永远记住,"这些人真是丑恶"的感觉。

“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正在瞧不起的大人们,记住他们的所作所为,长大了不要跟他们变成同一国的!”-----九把刀共勉


阿嬷去世不久,爸爸决定搬出老家,因为再没有理由待在那里平白受气。

第一次迁入新居的时候,我有一种如昔的感觉。
既便从今之后的落脚处,已经不是我熟悉的故乡。

也许是巧合。也许是念旧的心情,潜移默化。

新家的装潢和老家何其相似,从地板的式样,到家门旁开的安排。

可是人啊,总是很犯贱的。

明明自小就开始引颈长盼,终于,不必一家五口挤在老家一人一杯羹分到的两个小房间。

我躺在独自拥有的大床上,莫名的孤寂树藤一般绕上心头,竟然怀念起那段拥挤的岁月。

那是一种因为拥挤所以满溢的幸福啊。

空间变大了,仿佛所有的东西也就跟着稀释了。

家好月圆的于素秋说,爸爸留给她的回忆,都是流眼泪的。

我说,老家留给我的回忆,除了末端的一点点苦涩,都是开开心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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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学校

“我记得。。。
原来每一间学校都会有黄花树。那些多年前根植在校园里,按照一定时节花开花落的大树,变成每个人相同的回忆。”

摘自龚万辉的青春画册--<比寂寞更轻>

他是我最喜欢的马华作家。

他的文字和插画,像是摇曳而又不作声的弦,时上时下,时而达至逢人不一的共鸣长度。

看到黄花树那段,我扫描了一下这些年在学校见过的人事和风景。

才发现,过去了5年的那6年,和刚刚结束的那5年,那些朝夕往返的日子,竟然无法就一棵黄花树下定论。

我不确定我的学校是不是也有那一棵,按照一定时节花开花落的大树。

可以回去看看啊----小学大概是不回去了,我已经成了那里的生面孔,非得费上一番周章解释"笑问客从何处来"不可。

曾几何时,我是就算朦上双眼也不会迷路的地头蛇啊。

况且,搬家之后我已经鲜少在小学附近遛达。

或者说,我已经过了一辆脚车,四处遛达的年纪。

12岁以前的往事一幕幕闪过脑海,我却连一朵黄色小花的印象都无。

中学生涯是近距的回忆。我好像的确看过篮球场边,黄花纷落的情景。

我好像还赞叹过,对着叩首同意的友人。

哪一年呢?什么友人?没法记取。

在<比寂寞更轻>尚未成为我的藏书以前,学校篮球场那个范围正动土兴建停车场加盖四层楼,被隔离了。

待工程稍有眉目,再次开放的时候,面目已非,昔日的篮板和球场不复见。纵有树,想必也已连根拔起。

抑或,树其实老早就被砍掉了?是后来才增新校舍?

反正,我再也不能亲眼证实"好像"是否真有其事。

我以为我是一个细腻的人,其实不然。我太善忘了。

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。只愿只字片语,能够帮我勾留一些什么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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